古代书院如何成为“文化综合体” | 文化中国行

国家典籍博物馆内“修学好古 实事求是——典籍里的书院”展览现场 视觉中国供图
“修学好古 实事求是——典籍里的书院”展览正在国家典籍博物馆向公众开放中。展品中,有记载商代教育的史料——“教戍”甲骨、东汉熹平石经《论语》残石、唐代科举考试的对策范本集——唐写本《对策》,以及金石拓片、善本古籍等多种类型展品,立体呈现书院文化。
说到书院,大家脑海中可能会出现现代大学中的书院,或者古代文献、影视剧里年轻学子坐在一起读书讨论的场景。在中国历史上,从初唐至宋代,书院逐渐具备了读书、藏书、修书、讲学、刻书、祭祀等多种功能。
“图书馆”与“出版社”
展览分为“书院经纬”“洙泗之风”“学以载道”3个单元。其中,“洙泗之风”单元分为俎豆馨香、载籍载道、惟教学半、制度经济4个板块。“载籍载道”通过讲述历代书院藏书和刻书,展现书籍与书院的“血脉之亲”,进而阐释书院传播知识、培养人才、研究学问的教学宗旨。
书院之名始于唐代,其历史可追溯至唐初。开元年间,唐玄宗在长安和洛阳分别设立丽正修书院,后统一改名集贤殿书院。集贤殿书院承担了国家修书、藏书的重任,还兼具侍讲、顾问、赋诗、宴饮等多重功能。中唐至五代,民间书院逐渐增多,大多是士人读书场所。
宋代文化事业进入空前发达的黄金时代,书院逐渐发展成为集讲学、祭祀、藏书、刻书等职能于一身的教育机构。南宋虽偏安一隅,出版业却愈加兴盛,许多有经济实力的书院刊刻典籍,这个功能有点类似于今日的大学出版社。
中国古代的刻书系统主要包括官刻、私刻、坊刻与书院刻书、寺观刻书,宋元时期的书院刻书,以校勘精审、纸墨精美被称为“书院本”。
宋代是我国古代经济、文化与科技发展的高峰期,是出版发展成熟,堪称绚烂的时代,也是书院发展的重要时期。
讲解员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宋代是雕版印刷术走向成熟的时期,所以这个时期的很多书籍非常具有版本价值。如白鹭洲书院刻印《汉书》《后汉书》等、建安书院刻印《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等,均为宋刻精品。“一些珍贵的宋刻本保存至今颇为不易,它保存了当时的蝴蝶装(属于册页装订形式,因书叶展开形似蝴蝶双翼而得名——记者注)原貌。”
明代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很多书坊开始营销书籍。书院刻书也具有这样的特色,还会刊登广告去宣传自己的书;明代藩府书院刻书,因为藏书丰富、资金充足,刻书内容丰富,采用优质雕版工艺与印刷技术,版式整齐且用纸精良;到了清代,出版就更加系统化、规模化、常态化了。清代专注于经史研究与古籍整理的乾嘉学派,其兴起流布与学派学者、书院都紧密相关。
“纪念馆”与“名人堂”
早在西周时期,学子入学和学习期间已有祭祀活动。北宋,书院借鉴庙学之制,始行祭祀。之后,许多书院建立专祠进行祭祀,使祭祀成为书院的重要职能。南宋后逐渐与学术流派、地方文化结合,书院祭祀形成独立发展体系。
展览第二单元的“俎豆馨香”部分,介绍祭祀礼仪和祭祀对象,展现了“祭祀”作为古代书院的重要职能,是如何引导学子于书本之外,形成尊师、重道、尚贤的价值理念,宣扬潜心学术研究、修炼高尚品行的书院精神。其核心功能包括“正道脉而定所宗”以确立学统,以及“尊前贤励后学”以激励后进,与如今大学里的名人堂、纪念馆有几分相近之处。其用意不外乎树立榜样,以对先贤的尊崇和怀念,凝聚学子的归属感与向心力。
祭祀的对象也非常多元。从最常见的祭祀先师,像孔、孟等先贤;学派宗师,如岳麓书院专祀程颢、程颐、朱熹、张栻;还有一些地方性的,如书院所在地的名儒、乡贤。“特色是还会祭拜一些和学子们有关的神仙。比如魁星,魁星点斗是中国神话中主宰科举文运的神。”讲解员提到。
释奠、释菜是书院的主要祭祀礼仪,祭祀用品、举办时间、流程等在不同时期、不同地方、不同书院有所差异。释奠通常以牲、酒、果、蔬祭祀,往往在新建书院及春秋两季,甚至四季都要举行。释奠仪式相对复杂,参与者在祭祀前要进行斋戒、沐浴等预备活动,祭祀流程一般包括迎神、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等。释菜通常以菜蔬祭祀,往往在书院开学、院址迁移时举行,也有在每月朔日(农历初一)或其他日期举行的,流程相对简单。

《史记一百三十卷》,明白鹿洞书院刻本,国家图书馆藏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怡蒙/摄
“教研室”与“实验室”
展览的第三单元“学以载道”分为先王之教、师道复兴、学统四起、北传继道、重振明伦、崇实致用、贯古通今7个板块,以人物为线索,呈现书院与中国古代思想史的关系,突出书院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发挥的作用。
一代代“书院人”砥砺学问、传道立学的教育精神,展现古代书院学派林立,群星璀璨,就像如今大学里的教研室、实验室,专家学者汇聚于此,精进教育方法和学术理论。
“先王之教”介绍孔子、孟子、荀子的教育思想,宣扬儒家安身立命、内圣外王之道,成为后世书院教育的先声;“师道复兴”讲述中唐时期儒学经历佛道冲击后,兴起师道复兴运动,以及宋初儒者重建儒学体系,促进书院的发展。
宋代读书人继承发扬前代学者胸怀天下的万丈雄心,以书院为阵地传播发展儒学,书院主张传道济世、以学为本、包容互鉴的教学精神,产生了德育考察、自由讲学、会讲辩论等教学方法与制度,孕育出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儒家理学流派。“学统四起”主要梳理两宋时期学者以书院为平台,研究、传播、丰富儒家学说,推动儒学多元化发展的盛况。
元代以后,书院随时局的变化而起落盛衰。元代名臣、儒士、少数民族等不同群体参与书院建设和教育事业,共同促进儒学的普及和传播;到了明代,王守仁及其后学努力复兴书院、传播学术,书院和学术因心学的发展达到再次融合的高峰。
但明末社会危机加剧,针对王学末流产生的流弊,开始出现复兴朱学的学术风气。实学潮流在明亡清兴后更是空前强劲,从道德规范层面的笃实践履,转向重视关注现实的经世致用,不同学派以书院为阵地传播思想。
近代以来,内忧外患的形势使儒学遭遇重大挑战,要求废止传统书院的呼声越来越高,但不同思潮的代表人物对此持不同意见。守住传统、延续道脉与谋求变革、应对现实之间,如何取舍,朝野上下,意见纷纭,清末以洋务派为代表的人物,以“中体西用”观点为指导,参与书院的改革与改制。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邓洪波表示,从最初私人隐居读书的所在,逐渐发展为辟舍建院、聚书收徒、讲学布道,再到研究学问、教化民众的文化教育机构,书院经过千年流变,既是传统儒家传道授业解惑的“大学”之地,更是中国文化教育事业守正创新的见证、中华文明以教立国的典范。
“作为围绕书进行文化积累、研究、创造与传播的文化教育组织,书院为中国教育、文化事业的发展,国民思维习惯、伦常观念、学风士气的培育养成,以及中华文明的弘扬传承作出了重要贡献。从明代开始,书院还被朝鲜、日本和一些南亚国家以及欧美地区引入,近代更是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邓洪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