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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医生”付有旭:在敦煌“面壁”38年|文化中国行

作者: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陈宇龙 记者 蒋肖斌 来源:中国青年报2026年05月24日

  青海瞿坛寺一处“起甲”壁画修复前后。受访者供图



  在敦煌莫高窟的38年,给壁画修复师付有旭带来一些身体上的改变:如果不套上羽绒护膝进洞窟,关节炎会隐隐发作。

  他的工作环境,是某种意义上的“秘境”:即便在夏天,敦煌的室外温度达到40摄氏度,洞窟里可能也只有12摄氏度;而石壁上那些横跨11个世纪完成的画,吸引着付有旭从18岁潜心探索至今。

  这里的一些玩笑话也与气候有关。壁画修复师们用更通俗的语言,来提醒这份工作需要有敬畏之心:“要是今天感觉心情不好,就先在外面晒晒太阳,心情好了再去修复。”付有旭补充说,这其实也是一种保暖措施。

  日前,付有旭入选国家文物局联合全国总工会共同评出的首届“全国文物大工匠”——这份名单里的每个名字,背后都是接近或超过30年的从业史。

  他成长为文物工匠的38年间,莫高窟壁画保护事业发展飞快,一线修复团队从四五人增长至超过百人,分工更有条理。时间给予他一项“私人财富”:他开始享受孤独,享受那种不被外界打扰、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操作细节里,修好了能“开心好几天”。

  付有旭需要一次次接近壁画诞生的地方,才能开始工作。他到过新疆、西藏、青海、山西等地,经手修复的壁画超过2000平方米。壁画的“病”有重有轻,团队做过统计,每天的平均修复进度大概是0.4平方米,遇到“疑难杂症”,则远慢于这个速度。

付有旭在敦煌莫高窟修复壁画。受访者供图


  敦煌市人民政府官网记载了这项融入自然的人类艺术因何特殊。敦煌的石窟崖质并不适于雕刻,古人凿窟之后在壁顶及墙面抹泥灰、涂白粉,令其平整再绘画于上,壁画因此“易于描绘细节,豆人寸马均可精绘入壁,所以表现佛经内容及时代社会风貌,都较石刻广泛、丰富、详尽”。

  付有旭喜欢这样的图案,喜欢在壁画前联想古人的穿着、生活习俗。他也深知这项艺术的脆弱:“壁画相对来说不稳定,它后面的支撑体是一个山体,有温湿度、水分的变化。”

  壁画始终连通着山川,这让它看起来好像有生命。付有旭总是用医生的口吻来描述他的工作内容,修复的难易要看壁画有没有“基础病”,壁画往往有多种病害交织,治一项病害时要考虑“并发症”,最棘手的病害“酥碱”,被称为壁画“癌症”。

  一些“大手术”是一旦动手就要一口气做完的,有时要持续七八个小时。他记得自己30多岁时,在布达拉宫坛城殿的那场解决壁画空鼓病害的“手术”,为了让壁画牢牢“粘”回支撑体,他和团队努力了一整天,“第二天上班脊背都疼”。

  今年,敦煌研究院牵头提出并主导制定的《文化遗产保护—壁画—病害分类》国际标准获批立项,成为全球壁画保护领域首个国际标准。付有旭这样的“壁画医生”不仅在实践中摸索更优的治疗方案,也与研究团队合作把新技术、新材料加入壁画修复。

  他举例说,保护团队把传统的动物胶、白乳胶,增加了改性丙烯酸酯胶等保护材料,其他修复材料——土、沙和纤维,都要进行脱盐处理。他们在修复壁画后,还会借助红外成像仪、色差仪等技术手段,检测修复效果。

  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壁画医生”,手上功夫就要练10年左右。而形成成熟的修复思维,要花更久:“从接触开始,心中就要有计划,怎么做、用什么材料、用什么仪器检测修复的好坏……”

2026年,付有旭参与四川甲扎尔甲山洞窟壁画搬迁项目。受访者供图



  哪怕是在能够独当一面以后,成功经验也并不能完全复制照搬。付有旭说,每到一个新项目,他总要花不少时间“把来龙去脉搞清楚”,自己心中有数,才知道怎么带着年轻人做。他作为主要起草人,参与编制壁画彩塑文物修复师的国家职业技能标准,明确那些“10年、20年、半辈子才能掌握的东西”。

  经验掌握得越多,付有旭却觉得“越修胆子越小”。老一辈对待壁画修复的严肃,他们这代人也原原本本地教给了下一代年轻人:壁画太脆弱了,“不是做实验,失败了还可以重新来”,修坏一块就是“犯罪”。他师从中国文物修复界泰斗李云鹤先生,看重修复师对壁画的态度更胜于技术。他记得师父讲,要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对待文物。

  壁画修复的理念是在发展的。付有旭说,修复壁画应该干预到什么程度,原本只有模糊的概念,后来才渐渐明确怎样才是“适可而止”。“直观来说,好的修复效果是修之前和修之后,从外表基本看不出来什么变化,但病害消除了。”现在,借助计算机可以模拟出壁画的原样,但这更适合作为一种展示。在现实的壁画保护中,修复师要做的是“尽量延长它的寿命,尽量保留历史信息”。

  付有旭说,当明白了这样的使命,从内心走近这些留存千年的文化遗产,年轻的从业者们“(哪怕开始)不喜欢,也喜欢了”。曾经,艰苦的工作条件也让他动摇过,但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等几代敦煌学者都扎根在这里,付有旭想弄明白莫高窟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现在,几乎每年都有刚毕业的大学生加入壁画修复行业,付有旭觉得年轻人都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在保护文物安全的情况下,他支持年轻人改进原本的修复工艺。比如,在面对壁画“起甲”时,年轻人建议使用小型喷雾,以极细水雾轻柔湿润壁画面,再敷棉纸整体托起,形成稳定保护层,这种方法降低了操作中颜料层脱落的风险。

  年轻人加入壁画修复团队,首先要经过两三年锻炼“心性”,做辅助的工作,边看边学。他注意到,那些真正喜欢这一行的年轻人,在修复现场什么都愿意做,那些脏、苦、累的活儿,还总是抢着干。

  一个修复师是否敬畏历史、是否能摒弃心浮气躁,壁画都会记得。“如果你想琢磨壁画怎么修更好,就不能计较其他的东西是不是?”付有旭说。

【责任编辑:蒋肖斌,张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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