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边境校园观鸟：看见中国生态保护的智慧

6月16日，清晨的云南省德宏师范学院，农学与生物科学学院教授高陞带着十余名缅甸留学生在校园里穿行。循着鸟鸣停下脚步，他们举起望远镜，高陞不时模拟几声鸟叫，一堂观鸟课就这样在地处中缅边境的“国门大学”开始了。

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森林覆盖率达67.45%，孕育了732种鸟类，占全国总数的50.65%。位于芒市的德宏师范学院，是一座被雨林环抱、建在生物多样性地区的生态校园，127种鸟类常年栖息其间。

2013年起，德宏师范学院开始系统组织校园观鸟活动。截至目前，已组织1500余名学生参与，其中缅甸留学生超过500名。

缅甸留学生赛宁水跟了3年的观鸟课，最初对鸟类一无所知，如今已能分辨七八种鸟类。“我见过最多的是黑喉红臀鹎，就是那种土棕色的鸟类。”他说，“另外就是啄木鸟，每天早上还没起床，就能听到它们在树上啃食的声音。”他萌生了一个念头：未来回到缅甸当老师后，也要带学生走进自然，去观鸟。

“在这里我感受到了中国的智慧，体会到了中国人对生态环境保护的重视。”缅籍教师江妮妮说。

江妮妮2013年来德宏师范学院留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从观鸟参与者成为组织者。她去过盈江县太平镇石梯村，看到了中国如何利用生态环境实现脱贫。

石梯村是中缅边境的村寨，它所在的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是中国鸟类多样性较丰富的区域之一，有记录的鸟类超450种，全国鸟类物种超三分之一都能在此拍到，更有国内仅有的3种犀鸟稳定繁殖，被誉为“中国犀鸟谷”。2015年前后，在当地政府引导下，石梯村开始发展以观鸟为主的生态旅游，村民从过去的“打鸟人”变成了“护鸟人”。如今全村持证“鸟导”50余名，年接待游客近3万人次，旅游收入超千万元，户均年收入十几万元，昔日贫困村蜕变为声名远播的“观鸟天堂”。“我希望缅甸留学生回国以后，能把中国生态自然保护的理念传递到缅甸。”江妮妮说。

值得关注的是，观鸟课不仅传递了生态理念，还在更务实的领域延伸开来：校园观鸟课积累的经验和方法论，被系统性地应用到了芒市机场的鸟情分析与鸟击防范中。

两年前，高陞主持完成了云南省教育厅重点项目《德宏芒市机场鸟情生态环境调研》。调研团队耗时一年的观测覆盖了机场净空区8类生境，记录鸟类233种，同时还调查了昆虫280种、啮齿动物28种，勾勒出机场周边的食物网结构。

在数据分析基础上，报告识别出鸟类被吸引的五大因素：食物、水源、栖息地、光源、气候，其中水源被认定为最关键因素，不仅吸引水鸟，还为孕育水生动植物提供食源，周边灌草丛提供了隐蔽条件，机场周边河流、水库、沟渠密布，白鹭和牛背鹭种群数量最为突出，它们会在跑道上空飞行，危险程度最高。

基于这一分析，报告提出了分类施策方案，并强调需机场、地方政府、社区联合推进。这一建议将鸟防问题从机场内部管理拓展为区域生态治理议题。

芒市机场据此调整了鸟防策略：飞行区全面消杀昆虫，累计更换拦鸟网700余张。机场还与周边社区协商调整农作物种植结构，逐步减少对鸟类吸引力强的作物种植面积。

这份从调研到落地的实践样本，引起了学界的关注。2025年10月，高陞出席第十八届中国鸟类学大会，作了题为《德宏芒市机场鸟情生态环境调查初报》的报告。

观鸟课培养出的观察力与研究方法，并不只投向天空。校园里除了鸟类，繁茂的林木间还栖息着种类繁多的昆虫，它们是另一本翻不完的“活教材”。这些日常的积累，在山区调查中结出了果实：6月15日，学校的中缅边境地区昆虫多样性调查团队在芒市山区发现一只外形酷似树叶的昆虫，它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滇叶，这是芒市首次记录到这一物种。

滇叶的拟态能力堪称昆虫界的“伪装大师”：身体轮廓、足部结构完全演化成叶片状，连体表的纹路也高度模拟自然树叶的脉络与斑驳痕迹，身体的颜色还能随季节变化，呈现出与周围植物相协调的嫩绿或暗绿色调。为躲避天敌，滇叶极少主动移动，常常长时间静伏于枝叶之间，偶尔轻微摇晃身体，模仿被风吹动的树叶，以此迷惑捕食者。这种“以静制动”的生存策略，使得野外观察极为困难，每一次发现都弥足珍贵。

2025年，该团队在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内首次拍摄到滇叶的活体影像。此次发现进一步拓展了这一物种的已知分布范围，也为后续的生态研究与保护工作提供了重要依据。此外，团队近年来还陆续记录到格彩臂金龟、细角尤犀金龟等多种国家重点保护昆虫。

这支团队的负责人、学院东南亚民族艺术研究所所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傣族剪纸代表性传承人樊涌教授和团队，不仅为这些珍稀物种建立了微距影像资料库，还将它们转化为剪纸艺术作品，滇叶的鞘翅纹路、格彩臂金龟的甲壳光泽，在剪纸中获得了不同于微距摄影的视觉表达。他们还将这些剪纸制作成了生态动画片《共有的家园》。

“中国与缅甸山水相连，鸟不分国界，它们只认森林与天空。”高陞说，守护这些生灵，就是守护它们翅膀下的家园，观鸟课最朴素的意义，就是让学生把对自然的善意，从校园带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