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邀58组”：一个民主缩影
3月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第三次全体会议结束后，特别邀请人士界别的部分委员在合影后相互交谈。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陈剑/摄
■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有2000多人，召开政协大会时分为58个小组。全国政协提案委员会办公室一位负责人介绍，58组是“共同性最小、差异性最大”的小组，又是履职卓有成效的小组。
■全国政协从2025年的5061件提案里，遴选出100件“年度好提案”，其中唯一的小组提案就出自58组。
■58组目前有41位委员，生于1983年的郭基煇是最年轻的一位。在担任全国政协委员方面最资深的，则是藏传佛教女活佛桑顶·多吉帕姆·德庆曲珍，她已担任过9届。小组里有几位两院院士，有副省长，有名门之后，有多个领域的著名专家——这是一个兼具社会广度和专业深度的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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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2026年全国政协大会之前，6位全国政协委员先是相约走进了京津高速公路的一些服务区。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中央统战部纪检监察组原组长周小莹委员是其中一位。他们选在春节前的一天。在服务区，她等待一名小学生去过洗手间，告诉孩子的母亲自己是“政协委员”，邀请孩子填写一份有关“交通场景食品健康服务”的调查问卷。
他们被春运中行色匆匆的路人拒绝过多次，不过调研很有收获。周小莹与一位正在接热水的卡车司机聊得很投机，那位走南闯北的司机对服务区的餐饮和服务都很不满意。一位餐饮从业者一眼看出她“是为了工作来的”，同时耐心解释了为什么这里的物价比普通超市高——此类信息都被他们收集起来。
调查地点转移至高铁车厢。一位填写问卷的乘客告诉周小莹，自己第一次遇到“政协委员”在高铁上发问卷。
问卷的发放者，包括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中央宣传部纪检监察组原组长贾育林、天津市政协原副主席黎昌晋、北京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部主任周黎安、国际民用航空组织原秘书长柳芳、上海来伊份股份有限公司总裁郁瑞芬。但此时，他们的身份都是“政协委员”，来自同一个小组——“特邀人士58组”。
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有2000多人，召开政协大会时分为58个小组。全国政协提案委员会办公室一位负责人向记者介绍，58组是“共同性最小、差异性最大”的小组，又是履职卓有成效的小组。
全国政协从2025年的5061件提案里，遴选出100件“年度好提案”，其中唯一的小组提案就出自58组。
谈起自己的小组，这些“特别邀请人士”透着一种自豪。
“我们这个特邀小组真的是不一样。”来自阿里巴巴集团的中国工程院院士王坚委员笑着对记者说。他称自己“很享受”58组的氛围。香港新鸿基地产执行董事郭基煇委员说，这个小组“卧虎藏龙”。
58组目前有41位委员，生于1983年的郭基煇是最年轻的一位。在担任全国政协委员方面最资深的，则是藏传佛教女活佛桑顶·多吉帕姆·德庆曲珍，她已担任过9届。小组里有几位两院院士，有副省长，有名门之后，有多个领域的著名专家——这是一个兼具社会广度和专业深度的小组。
根据政协章程，政协全国委员会的组成里，除了党派、团体、民族等方面代表，还有“特别邀请的人士”。这些人士以个人身份而非单位代表身份参加政协。
政协特邀界别历来在中国的民主生活中发挥着特殊作用。1949年人民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代表里，就有“特别邀请人士”类别，其中有宋庆龄，也有建筑学家梁思成和京剧大师梅兰芳。
社会学家费孝通对1949年政协会议的观察是：“这些一看就知道是身份不同的人物，能够聚在一起开会，讨论建国大事，对我来说真是平生第一次遇到。”
今天，在特邀58组，委员们对身份的多元性，感受同样强烈。政协许多小组以教育、卫生、科技、农业等领域划分。王坚对记者说，有的小组成员多是“同一类人”，而特邀58组的成员背景迥异，某种意义上这反而更有政协特色。在政协这个专门协商机构，“大家都不一样”也是一种价值所在。
有人跟58组召集人周小莹开玩笑说，58组是“缩小版的政协”。
履职3年来，郭基煇委员的最大体会是——“差异大”恰恰是58组最大的优势；广泛性，正是政协“团结联合”的本质体现。他说，多元的构成让他们在讨论问题时，能够实现真正的“跨界碰撞”。
他向记者举例说，小组那件年度好提案是《关于推动企业主导的产学研深度融合，助力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提案》。讨论时，科技、金融、教育、企业……多维度的视角交织在一起，形成的建言更专业，也更容易落地。
但在2023年3月，当这些人第一次以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身份参加政协大会时，周小莹曾担心过怎样寻找话题的公约数。
为了活跃气氛，让大家相互熟悉，他们在开会间隙搞了一个“自选动作”——周小莹称之为“微讲座”。新冠疫情过后，大家关注健康问题，58组请中国科学院院士、心血管病学专家葛均波委员开讲，带领大家领悟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关于健康中国建设的重要论述，掌握防控保健知识。
作为小组召集人之一，葛均波认为自己“义不容辞”。
讲座在一个晚间举行。委员们“走漏了风声”，其他小组的委员听到，纷纷要来旁听，赞扬58组的活跃。
很多人对宗教问题好奇，58组办过一场有关藏传佛教历史的讲座。很多委员听完后，主动与小组里的佛教界人士交流。
2025年全国两会，人工智能备受关注。顺理成章地，王坚委员开讲，结合人工智能发展趋势来谈新质生产力。
周小莹认为，这既让大家掌握了新知，又起到了增进了解、凝聚共识的作用。
与她预计的不同，58组开会时发言特别热烈。第一次开会时，就不得不控制发言时长。
每人发言原则上不超过5分钟，后面“排着队”。谁超时，工作人员就写个条子递过去。
周小莹认为，召集人需要把握的是一致性和多样性的辩证统一。一致性是方向，多样性是活力。没有多样性，一致性也就不存在了。政协委员来自方方面面，认识总会存在一些差异，要画出最大同心圆，延长“包容多样性半径”。
广州市政协副主席王桂林常常觉得别人的发言对自己很有启发。他会把发言稿要来再读一遍。
在全国政协，负责联系特邀58组的是提案委员会。周小莹告诉记者，提案委对58组是“高度重视、格外关心”，确定年度调研安排和协商议题前，会主动征求58组意见。
2025年，提案委第一次专门召开58组委员座谈会，并且指定了办公室一位处长担任58组联系人。
王桂林记得，大家在座谈会上说，小组没有机构依托，闭会期间分散各地，希望多组织活动，多出题目，为大家履职提供方便。
随后，周小莹注意到，58组委员频频获邀参加学习、调研、走访、提案办理协商等活动，“基本覆盖了全部委员”。
这个小组对交通场景食品的关注，也始于这样一次活动。2025年10月，全国政协提案委在上海办活动。参加的58组委员里除了周小莹和郁瑞芬，还有另一位召集人、中国科学院院士袁亚湘。
郁瑞芬提出，小组下一年的集体选题方向可以考虑不同交通场景中的食品问题。
她创立的来伊份拥有众多零食门店。2023年3月，她设立了“委员工作室”，便于了解社情民意，包括公众在食品安全方面的意见。她呼吁关注儿童食品健康、预防儿童肥胖性早熟蔓延的提案，入选全国政协2023年度好提案。
周小莹和袁亚湘都赞成这个方向。他们决定设计问卷，先去前期调研。
58组的多元优势在此时显现出来。原计划是将公路、铁路、民航的餐食都考虑进去。选题论证时，柳芳指出，民航的餐食服务模式与国际接轨，比较成熟，且餐食含在票价中，与其他场景不同。
根据她的意见，问卷里去掉了民航餐食。
58组为此在北京开过小范围的讨论会，外地委员无法到场的，线上参会或者提交书面意见。
翻看大家发来的意见，周小莹对记者感慨，这些委员是用做学问的严谨态度去做提案。
最初，58组没有小组提案的意识，是提案委提醒他们可以集思广益。
2025年，58组提出了两件小组提案，都与发展新质生产力有关。周小莹说，大家都关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中的创新问题，提案一个微观、一个宏观，都被确定为政协年度重点提案。
“我们都深受鼓舞。”她说，相当于两个都打中了“靶”。
其中，有关“企业主导的产学研深度融合”那份提案，最早是王桂林写了一份初稿。
王桂林称自己是抛砖引玉，“我是丢砖头的那个人”。他当过广州市科技局局长，担任委员后一直针对科技问题建言。今年3月2日，他刚获得全国政协委员优秀履职奖。
在初稿基础上，2025年2月，小组在北京开过选题会。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问题导向。”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中国市场主体研究院院长屈庆超委员说，提出之前，大家坚持要多方调研，包括去科技主管部门。
一经联系，科技部十分重视，立即派人接待，介绍情况，共同探讨问题。
委员们开门见山，表示希望所提建议以解决问题为导向，能落地、有效果，因此登门拜访。
交流中，科技部工作人员也提出，委员的建议涉及面有点宽，“能不能再聚焦一下”？
屈庆超觉得那次拜访很有收获，大家对“企业主导的产学研深度融合”这个难题有了更深了解，围绕“企业主导”这条主线继续优化。
这件提案凝聚的“共识”里，远不止来自58组。中央统战部秘书长桑福华委员，拿着文稿去请教过他认识的一些专家。很多委员都是这样做的。用屈庆超的话来说，每个委员都是一个节点，将不同的信息汇到一起。
最后的版本真成了“集体智慧的结晶”。2025年全国政协大会，58组小组预备会上，将文本让所有委员都“过”了一遍。
王桂林认为，定稿的主题更加聚焦，更具针对性。他写提案，也作为政府官员办过提案，知道“精准匹配”很重要。
几个月后，科技部会同教育部、财政部、自然科学基金委承办了这件提案。王桂林参加了提案办理协商会，对办理“很满意”。哪些建议能够落实、哪些是改进方向，他觉得都向大家说清楚了。
屈庆超记得，在提案答复形成之前，他们又提出过意见。科技部作了优化，再一次反馈。
他对2026年和2025年的相关政策做过数据分析，发现有些变化能与他们的建议相对应。
屈庆超对周小莹感慨，参与这件提案，他起初以为是一个“负担”，后来发现是一个“礼包”。
他告诉记者，在此过程中，周小莹、黎昌晋等召集人“干活的态度认真，让人尊敬”。而召集人做事的态度，决定了大家的积极性。
理论上说，特邀58组是在全国政协大会期间存在的小组。当一位政协委员参会，大部分时间在小组会上度过。会议闭幕，小组也就暂时结束使命。这时，召集人如果不“召集”，大家就各忙各的事情去了。
然而，特邀58组的故事更多是在会后展开的。
委员们利用到北京办事的机会，碰面讨论。很多人希望自己的选题被小组选中，而这要经过一定的民主程序。
周小莹说，去年的提案，极大激发了大家的成就感和责任感，委员们的履职积极性更高了。
闭会期间的这些工作，在屈庆超看来是“政协会议的延伸”。参与其中，他认为自己对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模式、对全过程人民民主的认识更加深入。
这位政协委员感慨，58组是一个小单元，但它是政协的一个缩影，反映了政协的特征。其中一个特征是，它能把不同方面的力量变成合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