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茉莉”香从何处来——歌剧《图兰朵》百年纪念版全球首演侧记
一百年前,从未来过中国的意大利作曲家贾科莫·普契尼,把中国江南民歌《茉莉花》的曲调融进歌剧《图兰朵》,任他想象中的“中国故事”在世界舞台上流转演变。作为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注脚之一,《图兰朵》衍生版本极多,逢此百年之际更是备受业界关注。5月8日,由中意主创团队联袂打造、成龙执导的歌剧《图兰朵》百年纪念版(简称“百年版《图兰朵》”)在广东广州大剧院完成了全球首演。
舞台上,两把巨大的团扇映衬出元朝皇宫的恢宏。首演倒计时4小时,各部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该剧联合出品人、监制,中国对外文化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总经理郭利群在舞台前说:“只从这团扇的由来,就能看出这些年我们在对外文化传播、展现中国形象上的大不同。”
折扇变团扇,
藏着文明的“相互看见”
团扇作为主要舞美元素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并不是最合适的——这是百年版《图兰朵》草创阶段中方主创的坚持。
原本,意方主创主动了解了许多中国传统的扇子种类,并在舞美设计中同时选用了团扇和折扇两种元素。但在深入沟通中,中方主创意识到,《图兰朵》的故事背景是元朝,而折扇在古代中国更多带有江南意象;更进一步,团扇的雏形可追溯至战国时期,折扇则是北宋年间才由外部传入的。
“我们向意方主创提出这些看法时,他们非常惊喜。”最终,呈现在首演舞台上的设计只保留了团扇。郭利群回忆,这种基于对彼此艺术认可和文化理解的创作方式,在早年间并不容易。
早在1998年,中国对外文化集团就曾参与制作过一版《图兰朵》。彼时,国内业界对普契尼经典作品的态度可谓“仰视”。“毕竟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大批西方经典歌剧、音乐剧刚来到国内。我们还抱有初学者心态,在艺术创作和文化传播上其实处于相对被动的位置。”郭利群说。
而今,国内舞台艺术取得了长足发展,业界对经典作品的理解也更加客观和全面,本次百年版《图兰朵》的创作已由中意双方主创共同挑起大梁。郭利群说:“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我们真正建立起文化自信,双方一同讨论怎么更好地呈现作品。中外艺术家之间惺惺相惜,通过碰撞共同达到新的高度,这才是文明互鉴该有的样子。”
文明互鉴的议题很大,落在实处却需要一个个小切口。它像双面镜,既照见自己,又照见对方。如果说普契尼最初的《图兰朵》是“镜中茉莉”,今人则是在一次次脚踏实地的合作中寻找落点,让它香飘万里。
将中国功夫纳入歌剧舞台叙事的内部结构,是百年版《图兰朵》的又一创新。在不少西方人的认知中,中国功夫往往与电影中的飞檐走壁画上等号。“意方主创刚进组时,对中国功夫的理解比较单一,甚至有些刻板。元朝的兵器有什么不一样?棍法的精髓在哪里?大家其实并不了解。”说罢,该剧武术指导赵赞带着意方演员复习起抱拳礼。“早期的《图兰朵》里并没有这些动作细节,如今我们根据剧情需要和舞台艺术创作规律,恰如其分地融入进来。”他说。
类似的“相互看见”,还广泛存在于妆容、服装设计等方方面面。这不仅是服务于国内观众,也是为对外展现中国形象、讲好中国故事打下基础。不久后,百年版《图兰朵》将赴意大利参加普契尼音乐节的演出。届时,会有更多国外观众看到舞台上这些满满的中国元素和文化细节。
无言到有言,
文化交流的路会更宽
演出前的最后一次道具测试,一排木框门在武术团队的配合下整齐地向前倒下。该剧武术指导兼中方舞蹈演员张峰在侧台看着又一次完美呈现,回想起了当初困住意方导演的这个大难题。
“那天排练时,意方导演在一旁苦思冥想了半个多小时。我本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大难题,结果他是在思考如何运用机械设备让木框门整齐地倒下来。我心想,让我们的武术团队爬上去拴个绳,再一拉,不就倒了吗?”张峰说,在创排初期,双方常常因为创作思维差异加之沟通不足而浪费时间。“但这次之后,我们学会了高效沟通和思维互补。”
这种从无言到有言的变化,不仅发生在动作编排上,也体现在更广阔的交流观念中。
过去,在推动中国舞台艺术“走出去”时,业界往往会担心语言的隔阂,因此更多选择民族音乐、舞剧等不依托于语言文字的剧目类型,或歌剧、音乐剧这类舶来品。但随着科技发展,实时翻译工具日益便利,国外观众对中国传统戏曲、话剧等高密度台词作品的接受程度大大提升。“实践印证,不管哪个舞台艺术门类,只要是精品就能得到认可。”郭利群说,“未来,我们的选择可以更加多元,既有名著名团,也有新兴力量;既要专业化运作,也有商业化机制。”
在百年版《图兰朵》等中外顶尖团队的合作过程中,大量青年戏剧从业者参与其中,成为践行《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生动范例。
“我们让年轻人与国际一流同行一起工作,既拓展了视野,也能实实在在地学到国外业界的优秀技艺。在这样的平台上,大家既要保持谦卑,研读国外戏剧经典文本、借鉴大师名家的经典演绎,学到真功;同时也不要忘记,中国也有很多优秀的戏剧艺术,要做到博采众长。”他说。
从当初的仰视到如今的共创,从折扇到团扇的细节考据,从无言到有言的沟通突破,这其中既有中国舞台艺术的成长轨迹,也映照了文明互鉴应有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