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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接力”书店的16年

来源:中工网2026年05月13日

天津南开大学西南村小区里,有一座“荒岛”已存在了16年。

按照地址,在一片老旧居民楼中找到其中一栋,再循着单元门前小招牌的指引到“一楼左起第二间”。走进去,迎面是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过道,两边各有一个房间,里面书架挨着书架。回头看,入户门后贴着的纸条上写着两个字,“窄门”。

这里就是荒岛书店。

2010年,当时南开大学的几位师生合伙开了这家店,此后它一直由大学生自主“接力”经营、自负盈亏。学生们自称“荒岛”的“土著”,老“土著”毕业离开了,又会有新“土著”加入。“土著”看店、守店都是义务工作,没有工资。

即便如此,“荒岛”依然赚不到钱,甚至时不时地,账面上还会有亏空。可它一直活着,以一种摇摇晃晃又生生不息的状态活着,成为所在社区一处独特的文化空间,也成为一批又一批年轻人相互连接、触摸社会的物理媒介。

举办线下文化活动,既是“荒岛”与外界联结的方式,也是其增加收益维持运营的途径。受访者供图

3年为期

决定参与创办“荒岛”时,小沛没有想到它能撑这么多年。

16年前,小沛还是南开大学政治学专业的大四学生,正与几位老师、同学一起在一个社会科学学术小组内做一些翻译项目。大家手上书多,日常讨论也需要场地,渐渐地,他们有了“在学校附近开一家书店”的想法。当时,小沛等人即将毕业,但还没想好之后要做什么,开店便也成了一种类似gap year(间隔年)的尝试。

就这样,没有过多的理想主义色彩,也没有十分明确的商业规划,包括小沛在内的4位创始人凑钱在紧挨学校的西南村小区居民楼里租下了套内面积仅40平方米的一居室。2010年3月,“荒岛”书店开始对外营业。

小沛说,那会儿所有人的钱加在一起刚好够付3年房租,因此大家约定,3年后如果书店还经营得下去就继续,不然就关门大吉。

或许是因为起源于学术研究,“荒岛”运转方式也很有学术范儿。书店归成员集体所有,创始人毕业离开后,由后来加入的在校生接力经营,并且代代相传。所有店员都是以志愿者身份在“荒岛”工作,不拿工资,书店运营的目的也不为私人获利,而是方便人们购书和传承知识空间。

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荒岛”,学生们在初创期想了很多办法。除了通过熟人圈子口口相传,他们还做过小型手抄报,把书店信息连同校园趣闻乃至周边美食指南等手绘在其中,再到学校各个食堂门口派发。

靠着不同于商业书店的选书方向,“荒岛”一度成为了周边许多有共同爱好的读书人经常光顾的地方。开业前几年,虽谈不上盈利,不过仅是卖书,小沛他们当初定下的“经营下去”的目标就能实现。

然而,到了2015年前后,随着电商平台发展扩张,大量图书在网上的售价长期都有较高的折扣,实体书店开始遭遇冲击,“荒岛”也不例外。“同样的书,网购打5折,人们凭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原价买?”“荒岛”现任店长Coco反问道。

巨大的价格劣势之下,“荒岛”的顾客数量与高峰时比流失了一大半。书卖不出去,亏损随即而来。为了继续生存,“荒岛”开始采取更灵活的经营策略,从单纯的书店向能容纳更多文化形式的复合空间转型。

差不多也是从那时起,店员们给自己起了“土著”这个称呼,他们觉得这更符合“荒岛”的气质。


“非理性”选择

黄黄、英男、小碧、小白……在“土著”花名册里,已经记录了大约100个名字。按照传统,每个“土著”进“岛”第一天,要先给自己起一个花名,以后大家就这么相互称呼,没人叫真名。

“土著”大部分是南开大学的在校生,也有少数来自西南村附近的其他高校。他们中,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各个阶段的学生都有。

“土著”的来源,分为“内推”和公开招募两种途径。2023年加入“荒岛”的挺好,是Coco邀请来的。两人在南开大学的流浪猫救助群里认识,有一次聊天,当时刚接任店长的Coco说书店缺人手,要不要来,挺好想了想,说行。

如果参与公开招募,有意成为“土著”的学生需通过邮箱发送简历,同时可以附上一封短信,向想象中的顾客推荐自己喜欢的3本书或3部电影,并说明理由。“具体推荐什么书和电影不重要,重要的是由此反映出的推荐人的观念和想法。”Coco说。

应聘者通过初步筛选后,店长会安排他们进行简单的线下面试,再决定是否录用。Coco招新,除了爱读书、有责任心这类基本要求,还很看重人的包容、开放以及社会化程度。因为,不仅“土著”间需要相互合作,作为店员,他们还要与走进“荒岛”的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打交道。

在“荒岛”,除了每周保证至少值班看店12个小时外,“土著”并不会受到其他硬性工作要求的约束。但实际上,从整理打扫书店到策划组织活动再到设计周边产品,“荒岛”运转过程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土著”们投入时间与精力。考虑到没有收入甚至多少还要“倒贴”,这些付出显然不够“理性”。正如经济学博士研究生挺好开玩笑所说,在“荒岛”免费干活,是对自己专业的“背叛”。

不过16年来,总不断有学生做出同样的“非理性”选择,而且用Coco的话来说,大家都是“自投罗网”。

“荒岛”的营业时间从上午10点到晚上10点。傍晚过后,如果客人不多,在店里的“土著”常会一起点外卖,一边吃一边聊。话题可以是一首诗歌,一个哲学观点,一项科学技术,也可以是任意一条大家感兴趣的新闻。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木质书架和地板上,屋子里有时会同时响起好几个声音,有时又突然十分安静。

挺好时常参与这样的对话,不为了什么确切的目的,就是想说,想听,想弄明白。

“荒岛”的墙上、门上,有很多“土著”们的合影。除了在店里,大家还会一起自习、聚餐、出游,给过生日的“土著”准备惊喜。Coco考研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也是“荒岛”和“土著”陪她一起度过的。

前任店长云云曾问过很多“土著”为什么愿意留在“荒岛”,每个人给出的具体答案不一样,但有共性的一点是,他们觉得能与共鸣者在现实中建立关系,比从这里挣钱更重要。

在Coco看来,如果说书店是一座荒岛,“土著”们就像掉落在大海中的椰子,原本各自漂浮,直到因为各种原因上了岛,才得以生根发芽。

这个比喻或许能一定程度上解释为什么不断有人愿意“自投罗网”:在人与人之间面对面沟通交流变得越来越稀缺的当下,一个能让“土著”们在物理上和精神上相互联结的真实人文空间,本身就足够珍贵。


半开放式客厅

“荒岛”的联结作用,不止是向内的。

一个周末的下午,两位高中生走进了书店。选好书,一个往地上的垫子上一躺,一个则走到阳台的桌边坐下。几个小时后,地上的那位已然睡着了,阳台上的那个还看得津津有味。

当天值班的“土著”在另一个房间里写论文,从始至终,不问不催。像这样趁休息时间到“荒岛”一待就是大半天的周边居民或学生,并不少见。“我们希望他们来到这里,能有走进半开放式客厅的感觉。”Coco说。

面对来到“荒岛”的顾客,“土著”既不过分热情地引导,也不主动推销。有的人显得很“社恐”,进屋后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钻进书架间,有时停留很久,有时很快离开。遇到这样的,“土著”就专心忙自己的事,大家身处同一空间,但谁也不别扭。有的人喜欢聊天,或是希望被推荐合心意的书,这种时候,“土著”们也都能大展身手。

清清是南开大学文学院的博士生,荐书前,他会抛出好几个问题,“之前读过什么书?”“喜欢还是不喜欢?”“为什么?”顺着顾客的回答聊上一会儿,清清会走到某个书架前抽出其中的一本,“这个怎么样?”

据说,经清清“安利”过的客人,九成以上不会空手离开。

“荒岛”大约有8000册书籍,不同于商业书店,这些书大多是历年的“土著”读过后推荐购入的,每一层书架上,还有“土著”手写的书评和书摘卡片。这意味着,无论是说话还是不说话,只要走进店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会发生,而这正是网络购书无法替代的。

除了在买书卖书间形成互动,举办线下文化活动是“荒岛”这间客厅的另一项重要功能。“荒读”“荒影”“荒谈”……近年来,“土著”们陆续策划了一系列主题活动,有文本细读或影片解析,也有围绕某一研究课题或社会话题展开的讲座。

活动面向社会开放,店里空间小,一次来十多个人就挤得满满当当。椅子不够,有人会坐在地上,再坐不下就找个角落站着。

有一次,清清带着大家读张爱玲的小说《封锁》。“开电车的人开电车。”他读出开篇第一句话,“这里不是啰嗦,张爱玲刻意将‘开电车’重复,形成一种缠绕感,来表现日常生活的惯常性。”一位数学学院的博士生参加了那场活动,他说这是难得的机会感受到一种与自己的专业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还有一次,店里办了一场关注抑郁症的讲座,报名参与的有几位家长。结束后,其中一个特意加了主讲人的微信,她说自己的孩子总是不高兴,以前她不理解每天好吃好喝有什么可郁闷的,“今天听下来,我好像懂了一点”。

开办至今,“荒岛”早不只是面向大学校园的书店,而是成为了居民楼里的在地空间。书店会到社区集市摆摊,或是与出版社、商场等开展阅读合作;时不时,也有穿城或从外地赶来的顾客,他们中有人是为了淘书,有人只是来坐一坐或是跟“土著”聊聊天,就像是专程到很久不见的朋友家看看。

曾有商家找到“荒岛”,希望双方合作在海河边的创意社区开分店。大家一商量,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是人。”清清说,“开分店,‘土著’不可能通勤去上班,核心顾客群体和西南村的环境也无法复制,那样的话,‘荒岛’就不是‘荒岛’了。”


一种演练

算上Coco,“荒岛”已经历了6任店长。有别于高校社团正式的换届流程,书店换店长没有考核也不选举,哪位“土著”既有经验且未来一定时期内还会在校,就会接任。云云离开时,此前已在店里工作的Coco正计划考本校的硕士研究生,于是成了合适的人选。

在“荒岛”,店长与其他“土著”间并没有实质性的上下级关系,但围绕一家店的经营,“土著”们免不了有产生分歧的时候。如何处理这些事,对店长来说很像是进职场前的一种演练。

“荒岛”里一直都有猫,它们虽然招人喜欢,但偶尔也调皮捣乱,再加上喂养、照顾它们既花钱又费力,云云当店长时,对于是否还要留下小猫,“土著”间有了不同的声音。

支持的一方和反对的一方各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当时,云云采取了一碗水端平的态度,表示只要大家协商一致,哪种结果她都接受。

僵持一段时间后,想把猫送走的“土著”毕业了,这个棘手的问题自动解决了。

在“荒岛”,“土著”们要面对许多诸如此类在课堂和书本中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比如,遇到蛮不讲理的顾客该怎么应对;比如,楼上漏水了该找谁,要如何交涉。

老房子、老装备总是容易有各种问题,店里资金紧张,不少“土著”尝试过自己修修补补。因为这方面技术高超,挺好被称为“荒岛一修哥”,水管、纱窗、柜门甚至电脑,他都修过,并且修好了。有一回马桶坏了,挺好还和大家一起把水箱拆开,换了一套配件,“这样的事,对许多大学生来说是第一次”。

“荒岛”并非乌托邦,相反,学着与生活、市场打交道,是它教给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重要的事。

最近几年,一些出版社、图书品牌会与“荒岛”共同策划线下活动,这样影响力更大,但其中各项细节却需要“土著”们耐心协商、积极争取,有的时候还要做出取舍。有一次,一家知名出版社开出的合作条件包括“荒岛”一次性至少要购入10本同款图书。“荒岛”客流量小,10本书很可能长期积压,影响书店的现金流,加大经营压力。最终,“土著”们放弃了那次合作。

在“荒岛”,理想与现实相碰撞的事情还有很多。为了获得更多收入,Coco考虑过在店里增加咖啡业务,可申请食品经营许可证需要有两个独立水槽,老房子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计划只能搁浅。为了节约成本,“土著”们好几次与房东商量降低房租,“可搬家很麻烦,我们没什么谈判筹码,每次都以失败告终。”Coco笑了笑说。

但这些,正是“土著”们未来要加入的真实社会的样子,因为参与“荒岛”的经营,他们有了提前实践的机会。

云云现在是南京一所高校的博士研究生。在“荒岛”的7年,她与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打过交道,也见到过五花八门的人生选择。这段经历,不仅培养了云云适应社会的能力,也让她有了更多的笃定感,“现在,即使有许多世俗意义上看起来更好的选择摆在面前,我也相信自己走的这一条路是合适的、正确的”。

脆弱的和坚韧的

“你们居然一直开到现在,真是不可思议。”时不时地,就会有来店里的顾客这么对“土著”感叹。

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从市场角度看,“荒岛”无疑是很脆弱的。卖书成本高、利润低、销量少,“荒岛”又不愿向教辅和畅销书销售转型,相关收益更是微薄。每场线下活动,书店会收取参与者一人15元茶位费,一个月满打满算办上三四场,收入刚好够缴当月的电费和网费。此前好几年,“荒岛”每年最大的一笔资金来源是通过参加天津市“全民阅读”活动获得金额为2.5万元的补助。所有这些钱加起来,才基本能覆盖一年四到五万元的总支出。

这种情况下,风险随时都可能出现。比如,由于今年“荒岛”拿到的政府补贴减少到了一万元,店里的流动资金立即变得紧张起来。

但“荒岛”又有一种不遵循市场规律的坚韧。十多年里,它经历了不止一次生存危机,每一次,在店和离开的“土著”都想方设法为它争取继续经营下去的可能性。用“土著”蟹蟹的话来说,他们“就像一群笨拙的非医护工作者试图抢救濒死的病人”。

大家在线上线下扩大书店的知名度,设计帆布包、明信片等周边产品,开网店,推出“图书盲盒”,甚至做直播。去年底,“荒岛”还推出了马年年历。各种与时俱进的做法,有的效果不错有的效果欠佳,但始终在被尝试。“土著”的流动,让年轻的力量不断进入“荒岛”,也让新的观念新的想法不断进入“荒岛”,成为它经久不衰的生命力。

现在,书店的收支统一由小沛打理。虽然已离开天津多年,但她一直关注和参与着“荒岛”的发展。历任店长跟小沛讨论经营情况,她会积极给出建议。遇到收不抵支时,她不会问“能不能撑下去”,而是和不少“土著”一起力所能及地帮助“荒岛”填补亏空。Coco说,有的周边居民或南开大学的老师会请书店代购图书并支付一定的酬劳,“其实都是为了支持我们”。

今年3月,“荒岛”迎来了16周年庆。“距离百年老店只有84年了!”Coco写下了这句话。明年夏天,她也要像云云以及此前许多“土著”一样毕业离开。对于“荒岛”,Coco一直以来的期待都是一样的,就是希望这家书店能够存在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像“土著”们在周年庆文章中写下的:

“16年,足够一棵树把根扎进地底,也足够‘荒岛’把许多人变成‘我们’。这一年,‘荒岛’经历了寒冬,经历了人来人往的空寂,却依然像那截老根、那团燕巢一样,守着一种古老而天真的信任。总会有人推门而来,总会有人带来春意。”

【责任编辑:杨海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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