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代女车手张诺40岁决定求职“找自己”

两个月前,40岁的张诺按下回车键,往平静如水的生活里扔下一颗石子——这位原中国第一支女子车队的职业赛车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一条求职帖:“28岁因为爱情不再天南地北跑比赛……儿子如今9岁,我想做回自己”,她想找一份“跟车有关”的工作。
帖子发出后,评论区涌进近千条留言:有劝她做自媒体、开网约车、当轮胎测试主观评价师的,也有人直接给出了外地的工作机会。考虑到家庭和自身状况,张诺多以“不合适”“不太会”“不知道怎么做”为由婉拒了。
有网友毫不客气地质疑:一个赛车手,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畏难情绪?
“在生活中‘勇敢’比在赛车上‘勇敢’要难得多。”张诺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担心”和“犹豫”的确是她两个月前的真实心态,“在家待得太久了,没有自信,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儿”。如果放到此刻,“我不会那样回复,那不是我本来的性格。”她说。
曾经的张诺,正被一点点找回来,把她找回来的,还是赛车。
朋友看到她的帖子,叫她去内蒙古的沙漠练车,她有些忐忑,但没有拒绝。时隔12年重新坐进赛车的驾驶舱,“一开始很紧张,很多人看着,我害怕自己玩砸了”,张诺回忆。可适应了短短几分钟,车感就回来了,那一天跑下来,她感觉到“自信心好像也回来了”。
对张诺来说,重返赛车驾驶舱,是本能战胜“心魔”的结果。2007年亚太拉力赛(龙游站),当时,她本可以稳稳拿下专为女车手设立的“巾帼杯”,但她不甘心,想冲进小组前三,没有理会车队战术安排,结果,由于车速过快,加上疑似减震器故障,她的赛车在陡坡上翻滚了6圈半,最后砸进崖边的竹林。张诺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车队亦不满她不执行战术,“彼此间的信任有了裂纹”。车队在维修与投入上相对保守,让她和车也有了隔阂,“每次踩油门都会冒出顾虑”。
接踵而至的是甲状腺问题。3个月内,张诺体重暴涨,曾经合身的赛车服变得紧绷,“胖成这样,赛车都要坐不进去了”,同行这句调侃狠狠戳中了她的自尊。于是,6年合约到期,28岁的张诺无奈地踩下了一脚刹车让人生转型,她离开赛道,结婚生子。她主动切断与赛车圈的联系,“退群、不看比赛、不主动联系旧友,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孩子一两岁时,赛车圈的朋友找过张诺。当时各大汽车品牌兴起,需要大量技术好的车手转做试乘试驾、特技表演,“一天一两千元,一场活动下来能有一万块”。她去试了一周,儿子在家哭了一周——从小被妈妈带大的孩子不肯睡觉,“在玩具房玩到夜里两三点,自己躺地上睡着了”,于是她急匆匆提前赶回家,“再也不这样了”。
“这几年的生活,围绕着孩子、培训班、游乐场、柴米油盐”,她说,“中间很多年,感觉自己有点傻傻的。跟人聊天,连组织语言都不太行”,与世界脱节的感觉,比任何一次赛道抛锚都更让她不安。
一次同学聚会,按部就班读书、工作、成家的朋友们,反而羡慕起张诺曾经的人生,“当我们野心勃勃想要出去闯荡的时候,被困在朝九晚五的生活里;等我们实现了经济独立、时间自由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个心劲儿了,折腾不了了”。而张诺的青春,至少是在轰鸣中度过的。
张诺意识到,自己这十几年并非只有“失去”,她没有缺席孩子的成长,也没有离开车。“我常带着孩子自驾旅行,去乌兰察布看火山、去沙漠看星星,车带给我的不再是竞技,而是更远的地方。”她说,家里出去旅行,她都是第一个自告奋勇当司机。
实际上,张诺不是家里唯一放不下赛车的人。“我父亲是国内第一代业余赛车手,参加过港京拉力赛。”她上小学时,父亲和几个朋友在郑州建了一座赛车场,每次试车、练车,她总有机会坐上副驾驶,“身体感受那种极限的拉扯,即便你不是开车的人,也会觉得特别爽,特别有吸引力”。
但赛车给这个家庭带来的不只有刺激。因为父亲过于投入,无暇顾及生意,家里的存款逐渐被比赛耗尽,甚至背上债务,母亲也因此与他离了婚。这些事,她到十几岁才慢慢明白。可在此之前,赛车带来的荣耀与悸动,早就扎进了她的心里——张诺至今记得站在山顶看父亲比赛的瞬间:12号赛车紧贴前车、过弯不松油门,速度与力量扑面而来,观众的惊呼里,她骄傲地喊出“那是我爸爸”。
10岁那年,一场赛道外的车祸也为张诺的选择埋下伏笔。全家乘坐的车辆与大客车迎面相撞,她从前挡风玻璃飞出去,白色连衣裙瞬间被血浸透,膝盖皮肉翻开,隐约可见骨头。“头上缝了4针,腿上缝了11针”,她记得,在乡村卫生院,看着医生用弯头针为自己缝合伤口,她没哭,也没慌。后来在做笔录时,车上很多成年人陷入混乱与懵怔,只有她能完整复述车祸发生的全过程。这次经历没有让她畏惧速度,反而让她下定决心,“长大一定要把车开好,至少要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父亲看出张诺对车的热爱,成为她的启蒙教练。可在她19岁时提出想成为职业车手,父亲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一定是付出大于回报”。张诺回忆,当年得知中国首支专业女子赛车队——玲珑女子车队公开选拔,已经在广州工作的她是请假偷偷奔赴北京参加考核的。
张诺成了国内最早一批职业女赛车手。拗不过女儿,父亲只好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看着赛车呼啸地闯入她的人生,又在每一个弯道迅速消失。直到最近,有媒体来访时,老人才第一次流露出遗憾,他说,如果女儿当年没有离开赛场,也许能成为领奖台的常客,迎来自己的时代。“能,百分之百能”,张诺坦言,如果再坚持一下,那个张诺的人生会令现在的自己羡慕。
求职帖子发出后,有人说她是“女版张弛”。张诺看了《飞驰人生》,掉泪是必然的,“最相似的地方是‘遗憾’。”可她觉得电影的结局不够真实,“现实中大部分人的结果不是那样的。很多高水平的车手,到最后倾家荡产,没有名次,没有钱,什么都没了,就这样沉寂一辈子。这样的人,其实蛮多的。”
张诺期待过,如果有一天真的重返赛道,不是为了赢得比赛,不是为了拿名次,“是为了遇见当初不顾一切的自己,然后,超越她。”但她也很清醒:重返赛场意味着大量体能训练、长期出差、无法兼顾家庭,“毕竟人生不是电影”,她需要找到更现实的出口。
发帖两个月后,张诺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开始重新联系赛车圈的朋友,开始看比赛视频,开始认真考虑“怎么把赛车的技术用在普通人的驾驶培训上”,她不再回避了,“赛车教会我的从来不只是竞技,而是明知前面路况曲折,也要想办法开过去”。
她没打算活成电影结局,她只是换了一条赛道,重新踩下油门。
本报北京5月25日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