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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碎片时间里“打捞”专注:年轻人的“阅读复健”实验

作者:余冰玥 李晶荣 来源:中国青年报2026年06月28日

受访者在武汉凌波门阅读。李晶荣/摄

  晚上11点,宿舍的喧嚣渐渐褪去,大二学生应彤拉上床帘,把床头的小灯打开。书页摊在膝上,白天手机上不断跳出来的消息、帖子和视频,好像被隔在了床帘外。她没有给自己定下读完一章、熟记好句的目标,只是安静翻阅20分钟,直到困意袭来。

  短短的睡前阅读,是应彤对抗碎片化信息侵蚀的专属仪式,也是她重启阅读习惯的开始。

  今年4月发布的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结果显示,2025年我国成年国民包括书报刊和数字出版物在内的各种媒介综合阅读率为82.3%,阅读时长稳中有增。但另一面是许多年轻人正在经历的矛盾现实:明知阅读能滋养内心、沉淀自我,却常败给短视频和信息流的即时快感,手机能刷到深夜两点,翻开书却撑不过5分钟。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长期接触碎片化信息,48.9%的受访者感觉长时间阅读、观影的能力下降,43.8%的受访者感觉难以集中注意力,容易分心。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甘被碎片信息彻底裹挟的年轻人,开始了一场温柔的“阅读复健”。有人用读书手账赋予阅读仪式感,有人结伴打卡彼此督促,有人借线下读书会拓宽思考的边界。他们以各自的方式重新打开书本,在文字里一点点打捞失落的专注力,让阅读重新回到生活的缝隙中。

刘书婷做的阅读手账。受访者供图

  从0到1:为翻开书找一个理由

  对于长期未能读完一本书的年轻人而言,阻碍阅读的,往往不是文本的艰深晦涩,而是一种无从下手的茫然。这时,一个微小而具体的契机,就能成为走进深度阅读的入口。

  24岁的殷曦找到的契机是影视剧。偶然刷到剧集剪辑片段后,他对科幻题材产生浓厚兴趣。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翻开《三体》原著后,殷曦一口气读完了三部曲,书架上的书就这样一本本多了起来。从科幻小说开始,他的关注慢慢延伸到历史、哲学,像一个不断扩张的网络,从一个节点出发,逐渐构建起自己的阅读版图。

  有人从故事走向书本,有人则把阅读变成一件“好看”的事。刘书婷用“做手账”为阅读推开了一扇门。手账拼贴是她坚持多年的日常消遣,一次刷社交平台时,博主分享的“手账式读书法”,点燃了她的好奇心:“既然本身就爱折腾手账,不如试着把这份喜好融进读书里”。

  每拆开一本新书,刘书婷会先给它包一个好看的书封,打造专属“外衣”,“抹平褶皱、抚平边角的过程,心自然而然就静了”。她还买了阅读专属“小配件”:阅读中,用喜欢的记号笔颜色在便签上标注,遇到打动自己的文字,就摘抄到本子里,拼贴适配书籍风格的胶带。“做手账时会不自觉细细品读文字,捕捉书中容易被忽略的细腻情节,不会觉得是在完成硬性读书任务。”

  25岁的李思琪选择加入读书打卡群。她觉得,读书这件事“不是很好坚持”,但打卡群把门槛降得很低:每日不必规定阅读篇幅,哪怕只读两页,拍摄书页照片上传即完成打卡;社群每月收取1元打卡押金,当月打卡满28天便可全额返还。

  李思琪提到一个词:“最小启动法则”——如果想养成读书习惯,就从每天看一页开始。“但是一般来说,你不会每天只看一页的。”加入打卡群之后,李思琪真的开始每天读书,有时还会读得不少,“我重新找回了那个能够沉下心来、专注于一本书的自己”。

受访者在武汉凌波门阅读。李晶荣/摄

  阅读“复健”:用适合自己的节奏重拾习惯

  完成阅读的初次启动后,对于曾有阅读习惯,却长期被工作、琐事切割时间的年轻人而言,持续的“阅读复健”也是一门“学问”:翻开了书,并不意味着就能持续读下去。

  李思琪刚工作一年,她发现,完整的大块时间变少了,阅读不再总能占据一个悠闲的下午,而是被打散到不同的生活缝隙里。为此,她在家里备一本纸质书,地铁上打开线上阅读软件。为避免单一文本带来的倦怠感,她时常同时开启两本书阅读:一本偏严肃,一本轻松些。偏严肃的读累了,就穿插一本悬疑或网络小说,像给大脑换一种呼吸方式。

  李思琪的策略是“见缝插针”,林信的“阅读复健”则更接近于一次系统性的重建。

  大学时代,林信是班里“阅读王”,常年泡在图书馆啃读文学名著、人文社科书籍,扎实的阅读积累,为她后续从事策划、文案工作打下根基。但工作连轴转,持续向外“掏空”而无暇补给,近两年她发现,这份根基已被消耗殆尽。在需要深度思考的某些时刻,她感到力不从心。

  今年春天,她向一位资深出版编辑请教重启阅读的方法,对方给出的建议点醒了她:不要苛责自己,只要按下“重启键”,就是胜利。其次,寻找一位自己当下相对有兴趣深入探索、了解的作家或学者,从她(他)的一本代表作看起,画下“重启阅读”星空的第一个坐标,再以一种自然舒服但不要中断的节奏,去寻找第二个坐标——这个坐标可以是这位作家的其他书,也可以是相似主题的其他作家作品,甚至可以是去寻找主角用了“同一人设”的作品。

  结果第一个月就颇有收获,她读完马来西亚华人作家黎紫书的《流俗地》,继而读完作家全部作品,并开始关注“海外华人作家群”。林信终于建构起一个小小的“阅读宇宙”。

  除了向内寻找节奏,有时候,“阅读复健”也可以借助外部力量。应彤参加过两次线下读书会。大家会提前读同一本书,再到线下围绕书中的内容展开讨论。她第一次读的是福山的《身份政治》,第二次读的是《算法的力量》。

  初次参与时,面对其他专业同学条理清晰的解读,应彤觉得自己像个“门外汉”,时常插不上话,但不同专业、不同成长背景带来的多元视角,为她打开全新思考维度。大家还会把书里的问题和生活中的事件联系起来讨论,从不同成长经历和专业背景出发提出的新观点,让她深受启发,在阅读较难的书时,也更容易沉入其中思考。

  吴珍妮则选择把阅读变成一种更郑重的公开表达。她会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表读书笔记。如果是私人记录,她可能只是在书边写几句简短感触,或者随手记下几句话。在公众号上发表读书笔记则不同,这给了她一种仪式感,当她决定把读书笔记发出来,就会把这件事当成更完整、更正式的表达。

  正式的文字输出,让读完一本书的成就感被放大。“写完一篇读书笔记,就像为整段阅读经历举办一场小小的仪式。”吴珍妮说。

  回归专注,在阅读中遇见平静与力量

  当这些年轻人逐渐掌握适合自己的阅读方式,阅读带来的正向改变清晰可感。

  最直接的感受是专注力的回升。应彤发现,睡前用阅读替代刷手机后,不仅能更平静地入睡,而且能清楚地知道“刚刚干了什么”,那种“人生被吸走”的感觉少了很多。29岁的陈朵朵则发现,每天保持半小时的阅读,“人会平静很多”。她开始规律阅读,不到一周就能看完《长安的荔枝》,阅读量就这样不知不觉积累起来。

  “每天阅读的成就感,会推着你继续执行自己的阅读计划。”她说。周末去咖啡店,一杯20元出头的美式,配一本“非常喜欢但很难啃的书”,比如《卡拉马佐夫兄弟》,“一口气看完一本大体量书籍的满足感,会让你觉得整个人很饱满”。

  阅读也成为青年消解情绪、安放内心困惑的精神出口。刚踏入大学的应彤曾陷入过环境适应压力,她读了一些心理学相关的书,发现她说不清楚的困惑,在书里都被写了出来。

  “像是书在自己的生活里安了一个摄像头。”书没有替她解决所有问题,却让她知道,自己的感受不是毫无来由,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经历,“既然一些困惑曾被别人理解过、写下来过,那么眼前遇到的问题,也并非完全无解”。

  当下社交平台中,阅读时常被赋予过于宏大的意义:“能把迷途的人拉回来”“能拯救人生”“能看破红尘”。有人觉得“阅读得不到反思不如不读”“读书需要悟性”。

  “阅读一直都只是兴趣爱好,和看电影听音乐一样很普通平常。”在应彤看来,阅读力的恢复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不必因读得慢、记不住而自责,也无需攀比阅读数量。

  在信息洪流不断涌来的时代,安静地读完一本书变得不那么容易。这些年轻人在用各自的方法,把阅读一点点重新放回生活。“阅读并不总是以‘读完一本书’的形式留下来——它可能留在青春期得到安慰的时刻里,留在某段被书照见的生活里。”应彤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应彤、刘书婷、林信、吴珍妮、陈朵朵为化名)

【责任编辑:郭韶明,张蕾】